文|黄山
这些年,太极圈里有一种现象,越来越值得深思。
一些推手交流活动,原本应该是习练者相互印证、交流心得、检验功夫的场合,却逐渐变成了争强好胜、相互较力、展示个人能力的舞台。
有人一搭手便急于进攻,有人一接触便奋力抵抗;有人为了把对方推出去,不惜搂抱、顶抗、强行发力;还有人把发放距离、对手倒地的姿态、围观者的喝彩,当成衡量太极功夫高低的标准。![]()
更有甚者,一些年逾古稀的习练者,仍然热衷于在各种推手活动中争高下、论输赢,仿佛练了一辈子太极,最终还要通过把别人推倒,来证明自己没有白练。
看着这些现象,我常常在想:
太极拳修炼了几十年,究竟是让人越来越接近道,还是让人越来越离不开那个争强好胜的自己?
推手的问题,表面在手上,根本却在心上。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当下太极修炼方向值得认真反思的问题。
一、推手本是照见自己的镜子,何时变成了证明自己的舞台?
首先要明白,推手在传统太极修炼体系中的价值,并不是单纯地与人较量。
一个人独自练拳,无论动作多么熟练,身架多么漂亮,都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自己已经松了,已经沉了,已经有了内劲,已经懂得了太极。
但当另一双手搭上来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对方稍微一加力,你是否立即顶抗?
对方稍微一变化,你是否马上失去重心?
对方一旦进身,你是否不自觉地憋气、紧张、僵硬?
这些平时独练时不容易发现的问题,在推手中都会暴露出来。
因此,推手首先是一种检验。
检验什么?
检验你平时所练的松,究竟是真松还是假松;你所说的静,究竟是心静还是外表不动;你所追求的整体,究竟是周身一家,还是仅仅把几个动作连接在一起。
王宗岳《太极拳论》讲:
“人不知我,我独知人。”
很多人把注意力放在了后半句,以为推手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够准确感知对方、控制对方、战胜对方。
其实,这句话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前提:
你首先要认识自己。
李亦畬讲:
“欲要知己知彼,先要舍己从人。”
舍己在前,知彼在后。
如果自己的争心、胜负心、表现欲始终放不下,那么搭手之后,你感知到的往往不是对方真实的劲路,而是自己内心的紧张与判断。
你以为自己在听对方的劲,实际上是在听自己内心的欲望。
所以我常讲:
推手不是首先去研究别人,而是借别人来认识自己。
对方一顶,照见的是自己是否也在顶;对方一抗,照见的是自己是否也在抗;对方一进,照见的是自己能不能真正做到舍己从人。
对方就是一面镜子。
可惜,今天有些人把这面镜子转了过去,不再照自己,而是用来衡量别人。
谁比谁厉害,谁把谁推出去了,谁的功夫更高,谁更值得别人尊敬。
镜子变成了奖杯,修炼变成了争夺。
这才是推手最值得警惕的异化。
二、推手最难看的,不是较力,而是披着太极外衣的胜负心
我并不反对竞技推手。
竞技体育有自己的规则和价值,参与者通过对抗检验技术、速度、力量和应变能力,这本身没有问题。
但必须把两件事情分清楚:
竞技推手,是在规则之内争取胜利。
道家古法太极推手,是在与人接触的过程中检验自身的修炼。
二者可以相互借鉴,却不能用一个标准取代另一个标准。
真正值得批评的是,一些人把竞技较力当成传统太极的最高境界,把推倒别人当成懂劲,把发放距离当成内劲,把比赛名次当成修炼成就。
明明是用力抵抗,却说自己是在以柔克刚。
明明是用身体硬扛,却说自己是在守中定。
明明是凭借力量把对方推出去,却说自己已经掌握了引进落空。
这种现象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技术水平有多低,而在于评价体系已经发生了偏差。
一个人一旦把输赢当成衡量功夫的唯一标准,训练的方向就会随之改变。
他不再关心自己哪里没有松开,而是关心怎样才能赢。
不再关心自己是否丢了中定,而是关心怎样才能让对方失去平衡。
不再研究如何听劲、化劲,而是研究怎样在最短时间内把对方推倒。
时间久了,推手自然就变成了较力。
太极拳最讲究的整体协调、松沉、虚实转换、阴阳互根,也就逐渐被局部的蛮力和争胜的欲望所取代。
这哪里还是以推手修炼太极?
不过是穿着太极服,在用太极的名义进行力量较量。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赢,而在于当一个人把赢当成修炼目的时,他已经走错了方向。
三、为什么练了一辈子太极,还是放不下一个输赢?
这是一个比技术问题更深的问题。
道家《道德经》讲:
“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这句话,是我理解古法太极修炼时非常重要的一条心法。
普通人的习惯,是不断做加法。
学更多招式,掌握更多技巧,练出更大的力量,获得更多名声,战胜更多对手。
但道家修炼的方向,恰恰是做减法。
减掉身体多余的拙力。
减掉心中的妄念。
减掉刻意表现的欲望。
减掉对输赢的执着。
减掉那个时时刻刻都需要别人认可的自己。
为什么有些人一搭手就顶?
因为心里不允许自己被对方控制。
为什么有些人一接触就想发人?
因为心里早已经有了一个目的:我要让别人看看我的功夫。
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已经失去了平衡,还要强行支撑?
因为他不能接受自己输。
看起来是身体在较劲,实际上是心在较劲。
身体的僵硬,是心中执着的外在表现。
心中有争,身体便容易有抗;心中有求,动作便容易有意造;心中有胜负,劲便容易落入局部。
所以我常讲:
心不静则劲不纯,意不专则气不聚。
练拳时,想着自己要练好,要出功夫,要让别人看了说好,这些念头本身就会成为修炼的障碍。
一个人如果连别人稍微推他一下,都不能坦然面对,又如何谈得上舍己从人?
如果连输赢都放不下,又如何真正体会无为?
太极练到最后,真正要面对的,不是对手,而是自己。
四、真正的推手,不是比谁的力大,而是看谁更懂阴阳
很多人把太极的柔理解成不用力,把松理解成没有力量,把无争理解成不敢对抗。
这是对古法太极非常浅层的理解。
太极不是没有劲,而是不以局部拙力主导身体。
太极不是没有发放,而是不执着于发放。
太极不是不能进攻,而是不以争胜之心驱使进攻。
古法太极推手,真正要修炼的是阴阳之间的变化。
对方来力,是阳。
我之承接,是阴。
对方力量向前,我不必正面抵抗,而是通过松沉、转化、虚实变化,使其来力失去原有的作用方向。
对方力量将尽,我的整体结构与劲路逐渐形成,发放便可能自然发生。
这其中并不是简单地用小力胜大力,而是整个身体的协调、结构、重心、方向、时机和劲路共同作用的结果。
因此,推手有几个必须真正理解的层次:
第一,听劲。
听的不是对方有多大力,而是对方的劲从哪里来,向哪里去,虚实如何变化。
第二,化劲。
化不是一味后退,也不是身体软塌塌地任人推动,而是在保持自身结构和中定的前提下,使对方的来力失去直接作用的条件。
第三,蓄劲。
蓄不是刻意憋住力量,而是通过周身整体协调,使劲能够蓄而不僵,沉而不滞。
第四,发劲。
发不是局部肌肉突然用力,更不是为了让旁观者惊叹,而是在时机、方向、结构和整体劲路具备条件时,自然完成劲的释放。
听、化、蓄、发,不是四个孤立的技巧,而是阴阳变化的连续过程。
劲为阴阳,而非输赢。
这句话值得每一个真正想修炼太极的人认真体会。
如果把发人当成唯一目的,便容易失去化的从容。
如果把防守当成唯一目的,便容易失去进的灵活。
如果把胜负放在心中,阴阳变化便会被主观意志束缚。
真正的太极劲,不是靠争来的,而是在不断去除拙力、恢复整体、体察阴阳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五、为什么黄山老师始终强调:心清静,方显形动?
这也是道家古法太极与一般套路训练、竞技推手最根本的区别之一。
很多人练拳,首先研究动作。
动作怎么摆,手臂怎么走,脚步怎么移动,怎样发力,怎样把套路练得漂亮。
这些当然重要。
但如果始终停留在动作层面,太极便很难真正进入内在修炼。
黄山老师所讲的道家古法太极,首先从心性入手。
心清静,方显形动。
这不是一句追求意境的口号,而是有着明确修炼逻辑的思想。
心不静,意念便容易妄动。
意念妄动,身体便容易产生多余的紧张。
身体不能松,劲便容易断续。
劲不能整,阴阳便难以自然转换。
因此,修炼必须先从静开始。
静,不是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也不是刻意压制念头。
而是逐渐减少对外界的攀缘,不被各种欲望、判断和情绪牵引。
当心能够安静下来,身体才有可能真正松开。
这就是无极桩的重要意义。
心住而桩立。
站桩不是单纯地把身体固定在那里,也不是追求某个外在的姿势。
真正的桩,是心有所守而不妄动,身有所立而不僵滞。
心静则神安,神安则身定,身定才能逐渐体察身体内部的变化。
从无极桩到浑圆桩,从静中求松到松中求整,再到动中守静,逐渐形成由内而外的修炼次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黄山老师一直强调:
不以拳练拳,而以道炼拳。
练拳不是为了把动作做得越来越复杂,而是借助身体这一门径,逐渐认识自身,调整自身,最终实现性命双修。
太极拳是载体,道才是修炼的根本。
六、从局部拙力,到周身一家:真正的内劲不是表演出来的
今天太极圈里还有一个普遍的问题,就是对内劲的认识过于表面化。
有人认为能够把别人发出去,就是有内劲。
有人认为动作缓慢、身体柔软,就是有内劲。
有人认为能够在不明显用力的情况下让别人失去平衡,就是有内劲。
其实,这些现象都不足以单独证明一个人真正掌握了太极内劲。
内劲不是一种神秘的表演能力。
它首先建立在身体整体协调的基础上。
一个人的手、肩、腰、胯、腿,如果始终是各自为战,那么无论动作多么熟练,都很难形成真正的周身一家。
古法太极所追求的,是由松入整,由整生劲,由劲显阴阳。
从局部到整体,从僵滞到贯通,从后天局部用力到整体协调运用。
这其中,腰脊主宰、丹田、虚实转换、螺旋缠绕、六面浑圆劲,都有各自的修炼次序与实际要求。
浑圆不是把身体撑成一个圆。
松沉不是把身体压低。
螺旋不是单纯地扭转肢体。
丹田也不是通过主观想象便能获得某种力量。
所有这些,都必须落实到身体的真实结构、运动协调和劲路变化之中。
否则,再高深的术语,也不过是自我想象。
真正的修炼,不能靠讲出来证明,只能在长期、严谨、可检验的实践中逐步体现。
七、练到最后,应该是越来越少争,而不是越来越喜欢争
我见过很多练太极几十年的人。
有的人动作越来越熟练,但心却越来越不容易安静。
有的人技术越来越多,但越来越听不得别人的意见。
有的人名气越来越大,却越来越需要别人证明他的地位。
有的人练了一辈子太极,最后把推手变成了自己晚年最不愿意放弃的一块争胜之地。
这是一件很值得反思的事情。
太极修炼,不应该让一个人变得越来越执着于自己的功夫。
恰恰相反,真正的修炼应该让人越来越谦和,越来越清明,越来越能够认识自己的不足。
年轻时,可以通过推手检验技术。
中年时,可以通过推手检验功夫。
到了晚年,更应该通过推手检验自己是否还有放不下的争心。
不是不能与人搭手,而是搭手之后,心中不再执着于输赢。
不是没有能力发人,而是不需要通过发人来证明自己。
不是害怕对抗,而是不再被对抗牵着走。
这才是修炼逐渐深入之后应有的变化。
当然,身体健康、动作安全、量力而行,也是年长习练者参与推手时必须遵循的原则。真正的修炼,不需要以伤害自己或他人为代价。
八、太极非拳,乃道之载体
说到底,今天太极圈最需要反思的,可能不是推手技术如何提高,而是我们究竟把太极当成了什么。
如果太极只是为了强身健体,那么它可以是一种运动。
如果太极只是为了比赛夺冠,那么它可以是一项竞技体育。
如果太极只是为了展示功夫,那么它可以成为一种表演艺术。
但如果太极真正要走向道家古法修炼,它就不能仅仅停留在这些层面。
它必须回到修炼的本源。
以拳入道,以静养心,以桩立身,以松化僵,以整生劲,以阴阳悟太极。
从有为走向无为,从后天返归先天,从刻意走向自然。
老子讲:
“为道日损。”
损去的不是功夫,而是妨碍功夫的东西。
损去的不是能力,而是对能力的执着。
损去的不是自我本身,而是那个时时刻刻需要证明自己的妄心。
所以,我始终认为:
太极修炼的最高价值,不是让一个人越来越能够战胜别人,而是让一个人越来越能够超越自己。
推手亦然。
两个人搭手,表面是两个人的身体在接触,实际上是两个人的心性、修为、身体状态在相互映照。
你能不能不顶?
能不能不丢?
能不能舍己从人?
能不能在对方的力量之中保持自己的中定?
能不能在有能力发放时,不被发放的欲望所牵引?
这些问题,远比把一个人推出去更值得研究。
真正的推手,不是把别人推倒,而是借助别人,照见自己。
真正的太极,不是不断向外证明自己,而是不断向内认识自己。
练了一辈子拳,如果最后留下的只有一身争强好胜的习气,那么拳练得再好,也值得重新审视。
愿每一个真正热爱太极的人,都能重新认识推手,重新认识修炼。
手上练的是阴阳,身上练的是松整,心里修的是清静。
以拳入道,以道炼心。
这才是我所理解的道家古法太极。
——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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