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方知松柔慢
——黄山自述
余习太极拳，忽忽四十载矣。常有人问：何谓松柔缓慢？余每默然良久，不知从何说起。非秘而不宣，实因此四字乃半生血汗所凝，一言难尽，亦非言语可尽。
四十年前，余初入道门，从师学古法太极。彼时年少气盛，以为拳法贵在刚猛迅疾，发劲如雷，制敌如电。每见师打拳，如行云流水，缓慢异常，心窃疑之：如此慢法，何以应敌？师笑曰：“汝只见其慢，不见其快；只见其柔，不见其刚。松柔缓慢四字，够汝参一辈子。”余当时不以为然，只当是老人搪塞之语。
松——如老松挂雪
师授拳先授松。命余站桩，一炷香功夫，余已肩酸腿颤，汗出如浆。师曰：“汝不是松，是懈。懈则塌，松则活。松不是不用力，是化去拙力，留得真力。如老松挂雪，枝虽垂而根愈固；如春柳临风，条虽摆而干不摇。”
余渐悟：松者，先从松开肩胯入手，继而松开筋骨，终要松开心地。人身之僵，不独在肌肉，更在心神。心一紧张，肩必耸起；气一浮躁，腰必板滞。故松身易，松心难。师尝引《道德经》：“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婴儿之松，是先天本然，未经后天思虑染著。成年人每一思虑，即多一重捆缚；每一情绪，即添一分僵硬。松到极处，如旧衣挂于竹竿，骨骼中正，肌肉垂坠，神意清明，方为真松。
柔——如水之就下
柔者，非软弱无力，乃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师曰：“汝看山涧之水，遇石则绕，遇崖则泻，天下至柔，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太极之柔，正是此理。”
余练柔数十年，方知柔中有韧，韧中有劲。柔不是没有力量，是不与对方力量相抗；不是退缩，是引进落空。世人多误以僵劲为功力，以蛮力为刚强，殊不知刚强易折，柔韧常存。老子云：“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又云：“弱之胜强，柔之胜刚。”拳中柔劲，正是“弱者道之用”的体现。柔到极致，则周身一家，气血如溪，无滞无碍。彼时方才明白，柔非关技击，乃性命修养之径。
慢——如云行太虚
慢，是古法太极修炼最大的关卡，也是最大的秘密。余曾百思不解：拳打快了，尚觉气浮；若慢下来，岂不更加憋闷？师曰：“汝心太急。慢，不是拖延，是放大。把一瞬放作一炷香，把一步放作一里路，汝才能看见自己如何起心动念，如何呼吸往来，如何气血流行。”
余依言而行，将一套拳放至极慢，慢到如云行太虚，似水渗黄沙。初时极难，浑身如负千斤，气息紊乱，两腿战战。数月之后，渐渐气沉丹田，呼吸细匀，神意专注，仿佛时间亦随之变慢。此时方知，慢原来是养神的法门。快了，神气皆散于外，耗于形；慢了，神气收归于内，养于中。慢到极处，动中寓静，静中寓动，动静之机，阴阳之母，方才微微显现。
《道德经》言：“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慢，正是“徐清”“徐生”的功夫。世间万象，莫不在慢中酝酿生机。春花之开，非一瞬；秋月之明，非一夜。太极之慢，是合于天地节律的慢，是“道法自然”的慢。
道——拳非拳，是道之微显
四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余今两鬓苍苍，方敢说稍窥松柔缓慢之堂奥。有弟子问：“师言松柔缓慢，御敌何用？”余曰：“汝见狂风折木，可曾见溪水断流？松柔者，不御而御；缓慢者，后发先至。然此尚属末技。太极拳非为御敌而设，乃引人入道之舟筏。”
弟子不解。余复曰：“松柔缓慢，是教你放下。放下拙力，放下对抗，放下胜负之心，放下自我执念。放到无可放处，则道自现。太极拳的终点，不是赢人，而是合道。道在松柔缓慢之中，亦在松柔缓慢之外。到得那时，打拳不知拳，行住坐卧皆太极，方为究竟。”
余今每于晨昏，择松林清寂处，缓缓行拳。风过松梢，不知是拳在动，还是风在动；月光泻地，不知是我在拳中，还是拳在我中。四十年方知松柔慢，不早不晚，恰是时候。
留此数语，赠后来者：莫急，莫求，但去松，但去慢。功夫不负有心人，道亦不负苦修者。松柔缓慢四字，够汝一辈子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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