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推手,以手接劲,以劲测力。高手过招,劲路如蛛网,纤毫可察。然而这只是初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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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修行人推手,手不过是心的延展,是意之末梢。
推手不在手,在何处?
在脊。劲从地起,经踝膝胯,过命门,通夹脊,达于指端。脊如大龙,涌动则全身无一处不活。但脊不过是载体,如同河床,真正流淌的是意。
意起丹田,走中脉,透百会。交手时,对方的力如潮水涌来,愚者以手挡,智者以意化。意到之处,气即到,劲即生。所以谈推手,先谈意。
推手在推心。
心者,非血肉之心,乃是念头之根。
两人一搭手,胜负已定。为何?因心已动,一切后续变化不过是心的外显。高手交手,不待劲发,先察其心:心浮则气躁,气躁则形散;心静则神凝,神凝则势成。
修炼之要,在于推手时“无心”。无心并非没有意识,而是意识不执着于某一点。像镜子照物,物来则映,物去则空。对方刚一发力,镜中已现其全貌——力的大小、方向、虚实、后续变化,无不明了。
这种感知,不是推理出来的,是心静到极致自然呈现的。
凡人以眼观,以耳听,以手触。真人以心观。眼耳有局限,心则无边界。对方还未动,心已感知其意动;对方刚发力,心已明了其虚实。这就是所谓的“先知”。
推心在推神。
神是更高一层的存在,是超越形的本源。
常人练拳,在形上打转:手怎么摆,脚怎么落,腰怎么转。入道之人修神:神光内敛,含而不露。推手中,神比劲更重要。
对方劲力雄厚,若以劲对劲,两败俱伤。但若神意笼罩对方,其劲便被包裹、消解、转化。如同棉花裹铁,铁虽重,陷入棉中便失了锋芒。
高手推手,常有一种奇异现象:明明没用力,对方却站立不稳;明明没动作,对方却左右失据。这就是神意的作用——对方的平衡被“看”破,心神被“摄”住。
老子说:“无之以为用”。手是“有”,神是“无”。推手之妙,全在这个“无”上用功。
如何修得?
从有形入无形,从有为入无为。
初级阶段:练规矩。每一式,每一动,务求精准。手眼身法步,处处合度。这叫“以形练意”。
中级阶段:忘规矩。形已化为本能,不必再想手怎么动,脚怎么走。一动皆是,无动不是。这叫“得意忘形”。
高级阶段:连意也忘了。没有“我在推手”的概念,没有对手、没有自己、没有胜负。只是“推”这件事在发生,自然而然,如水流花开。
庄子云:“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推手到了极致,就是“坐忘”。手在推,心不在推;人在动,神在静。动静之间,阴阳互换,妙不可言。
推手三昧:
初级推手,推的是力。
中级推手,推的是劲。
高级推手,推的是气。
顶级推手,推的是意。
真人之推,推的是神。
再往上,连神也没有了。推与不推,手与不手,浑然一体。对方来,我不迎;对方去,我不追。只是在那里,如如不动,对方自己就输了。这不是技巧,是境界。
有人问:这等境界,推手还是推手吗?
答:还是。只是推的不是有形之手,而是无形之道。手只是载体,道才是根本。推手即推道,推道即修身,修身即养性,养性即合天。
那天,我与老师搭手。未及三圈,我忽然感到自己消失了——不是身体消失,而是那个“我在推手”的念头消失了。只剩一片清明,如秋夜长空,万里无云。
老师说:对了,就是这般。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原地,老师已含笑离去。那一刻我才明白:真正的推手,推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那颗执着的心。心放下了,功夫就到了。
推手不在手。
在何处?
在你肯放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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